谈论更年期，不再讳莫如深

同为医疗从业者，她们也曾和嘉宾一样，处于对更年期的巨大认知盲区中。

十六七岁就离家去法国求学的Sijia，最初是在远洋电话里察觉到母亲异样的。一看到巴黎发生恶性事件，母亲就坐立不安，担忧Sijia的安全。Sijia回消息晚了一点，母亲就会冲Sijia发火。Sijia态度稍有点不耐烦，母亲又瞬间变得很受伤。连向来粗线条的父亲，也告诉Sijia，妈妈变脆弱了。

十几年后，Sijia才知道，那其实是母亲的更年期。那段时间，姥爷过世。母亲还瞒着Sijia做过子宫手术。当时，父亲出差，也没能在母亲身边陪护。母亲的生活像一片深海，海底全是暗礁。海面之下隐藏着多少绝望，无人知晓。

南西最初也没意识到母亲的困境。2020年初，南西的母亲从上海到伦敦过年，因为疫情，在伦敦滞留了九个月。母亲是典型的东北女性，外向、热情、爽利。但滞留期间，她连窗户要不要关、今天穿什么，也要问女儿。母亲变得“怕死”，心悸怕心梗，头疼怕脑梗，动不动就跑急诊，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却根本查不出什么问题。

作为拥有十年慢病管理经验的医疗工作者，南西面对过很多濒临死亡的病患。她的第一反应是谴责母亲不懂事：“你知道你多浪费医疗资源吗？”

这让后来的南西深感愧疚。那时候她还不理解，当女性进入更年期，面对无法被解释的生理异常时，会有强烈的恐惧感，就像坐在失控的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向悬崖。

没能及时识别更年期，不是她们个人的疏忽，而是源自系统性的盲区。

德国医学博士希拉·德利兹在她的书《炙热的你》中写道：“对更年期无知的不只有普通人。即便是医生，甚至是妇科医生，也很少接受与更年期相关的培训。在我刚30岁，还是住院医师时，我还认为更年期的各种症状是在最后一次月经结束后才开始出现的。”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曾在2012年做过一项调查：近80%的住院医生对讨论或治疗更年期相关症状感到“不太舒服”，只有20%的妇产科住院医师岗位，提供了更年期相关的系统培训。

南西对此深有体会。四年前，她前往亚特兰大参加北美更年期专家会议。尽管聚集了上千名全球最权威的专家，许多问题依然没有达成共识。

2022年秋天，南西坐在美国普林斯顿校园的一把长椅上，给远在法国的“网友”Sijia打了一通电话。对更年期领域，南西有野心，也有失望，还有对自身不足的清醒。Sijia回答南西：“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但我想帮你。”两个人最终决定，不如先做一件小事，录制一档名叫“听见更年期”（后改名为“万象更新Women's Health”）的播客。

节目上线后，有人告诉她们，即便自己喜欢这档节目，也不敢公开分享，就因为“更年期”这三个字。

“更年期”从来都不是一个中性词汇。早在古希腊时期，经历绝经症状的女性就被认为患上了“子宫忧郁症”，或者是一种源自子宫的特殊疯癫。

在1816年法国医生夏尔·德加尔达讷正式发明“更年期（ménespausie）”这个词之前，民间对这一阶段的口语化称呼包括“女人的地狱”“性死亡”等等。

这种污名化在20世纪愈演愈烈。1966年，英国医生约翰·威尔逊在出版的《永恒的女性》一书中，将女性更年期描述为“令人无法招架的灾难”，甚至将绝经后的女性称为“女太监”。跨越几个世纪的污名，成了一代代女性不敢开口的隐痛。

奥黛丽是南西和Sijia播客中的一位嘉宾，也是一位60后女教师。奥黛丽坦言，对于“60后”这一代女性来说，谈论更年期是一种“忌讳”。

年轻时，她看到年长的女教师在课堂上批评学生，学生就会在背后嘀咕：“老师是不是更年期了？”

这给奥黛丽留下了极深的阴影。“更年期就好像是一个精神上不正常的女人。”所以，当她自己真正进入更年期，开始出现焦虑、心慌、心悸等症状时，她选择了沉默，不愿意跟朋友、家人，尤其是丈夫谈论。

朋友们也无法坦然接受更年期。奥黛丽曾去一位朋友家做客，恰好需要用到卫生巾。见朋友家里没备卫生巾，她就猜到，对方已经绝经了。但朋友仍会掩饰，声称自己还有月经。

另一个朋友41岁，月经就结束了。为此，她吃了两年药。有一次，她专程给奥黛丽打电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又来月经了！”像是重新拿回了自己仍然是女人的凭证。

“大家心理上会觉得，没有月经了就不是女人了。这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奥黛丽说。

在《万象更新Women's Health》的播客听了40多期节目，奥黛丽才有勇气讲述自己的故事。有时候，她一边听节目，一边回忆当年的自己时，会忍不住笑出来，笑自己的无知，也笑当时对更年期那种小心翼翼、讳莫如深的状态。

北京协和医院妇科内分泌与生殖中心副主任陈蓉曾在接受采访时解释道：“更年期本身并不是病，但它的各种症状表现，会给女性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而且，如果不能及时调节和合理治疗，还会为老年以后可能出现心血管疾病、骨质疏松症、老年痴呆等疾病埋下祸根。”

这一场需要科学对待和积极干预的身体过渡，仅此而已。然而，要让这个常识冲刷几个世纪留下来的污名，依然步履维艰。研究显示，大部分女性在更年期会出现中重度症状，但其中仅有15%的女性选择就医。

美国作家珍西·唐恩在她的新书《更年期，不是忍忍就好》中忍不住质问：“2025年，全球预计有超10亿名女性绝经，为什么我们还在悄悄谈论更年期？”

知名主持人李静在多个场合讲过同一个故事。2024年，在一场发布会现场，她正在向嘉宾提问，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活动现场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她的汗水浸湿了后背。这是更年期最典型的两个症状：脑雾与潮热。她在心里悲哀地想：“这下我的主持生涯该结束了。”

李静曾做客南西和Sijia的播客。她在节目中聊起自己的“职业倦怠”。她半夜失眠，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以往的成就都是“垃圾”。她一向爱热闹，但看着微信里6000个联系人，却觉得一个朋友都没有。

访谈过2000多名女性后，南西发现，像教师、财务、医护人员等职场女性，尤其容易卡在更年期的关口。“她们从来都是很有能力、非常靠谱的人。”南西说，“但这些能力在这个阶段反而成了诅咒。”她们无法接受自己身体变得失控，习以为常的“靠谱”变成一件很费劲的事情。

而职场也没有准备好接住她们。南西曾在一家跨国医疗企业担任高管，当她跟一名男性CEO分享“女性在更年期前后，大脑能量可能会减少30%”的研究报告时，对方的第一反应是：“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她们移出关键岗位？”

对于追求效益的企业而言，理解太奢侈，淘汰最简单。这也是为什么，无数职场女性宁可咬牙坚持，也不敢承认更年期。

随着对更年期话题的深入，南西和Sijia发现，更年期症状的严重程度不是到了40至50岁才决定的，它早在女性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一项追踪了约700名女性近二十年的研究显示，女性在围绝经期症状的严重程度，和她们二三十年前经历的压力源高度相关。比如性创伤、财务压力、亲人离世、长期的情绪压抑等等。

两位主播在访谈过的优秀职场女性身上看到一种共性，她们年轻时，往往选择搁置自己的生活，或是压缩个人的需求，来满足家庭或工作单位的期待。有人睡眠极少也要坚持工作，但身体却记下了每一笔透支。

李静也在《万象更新Women's Health》的播客节目里分享过相似的感悟：“它（更年期）在冥冥之中告诉我说，李静，你过去一直在滥用你的身体，疯狂地使用它，却从不看它一眼。”她开始接受治疗，重新与身体谈判。

这个发现很快在Sijia身上得到验证。虽然已经严重痛经很多年，Sijia一直以为痛经是正常的，没有去就医。直到去年夏天，她因为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做了手术。刚确诊时，医生不耐烦地责怪Sijia：“你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么疼，你都不知道注意身体吗？”

术后，Sijia还得接受绝经针注射治疗，这意味着，她在年轻力壮的年纪，提前体验了一轮四个月“迷你更年期”。脑雾、情绪崩塌、关节酸痛、早上醒来，头顶都像悬着一片乌云，那些她在播客里听别人讲过无数遍的症状，突然成了自己的日常。

换作以前，那个容易内耗、习惯了在职场上拼命的Sijia，可能会在失控中崩溃。而这一次，因为长达四年做熟龄女性健康播客的积累，她开始学着具体地、细致地照顾自己。比如，术后第二天下床时很容易头晕眼黑，而且走路伤口扯着疼，通过病友的经验，Sijia了解到这时候需要把这个平时一气呵成的动作拆解成几步，每步之后都给自己深呼吸的时间，避免危险也缓解疼痛，这些小窍门，替Sijia完成了一次生理上的“软着陆”。更重要的，还有心理上的松绑。她给生病的自己极高的容忍度：“原来一分钟都不到的距离，现在要走十分钟，其实也没关系。”

如果说，更年期的症状与二三十年前的生活息息相关，那么，年轻女性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也正在书写她们未来的更年期。正如南西所说：“了解更年期最潜在的受益者，应该是还没有经历更年期的女性。”

当更年期摧毁了原有的生活秩序，一部分女性决定不再做沉默的共谋。

42岁的容容因为确诊乳腺癌，她不仅经历了化疗掉发，还要接受长期的内分泌药物治疗。2023年，潮热袭来，月经停止。紧随而来的，是女性在婚姻中最难以启齿的变化：性欲消失。

容容向丈夫坦陈了自己的变化，丈夫宽慰他，说他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欲望。化疗初期，容容大把掉头发，丈夫二话不说，也剃光了自己的头发。夫妻俩顶着两个圆圆的脑袋去逛公园，在镜子前拍视频。

丈夫的支持，也让容容在心态上更加松弛。她接受治疗，恢复锻炼，等待春天到来，身体的那些本能，或许还会慢慢回来。

容容还发起了一个女性互助群。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状态不同，但说出来，本身就能给彼此一种力量。

当女人们不再需要压低声音聊更年期，改变才会真的开始。

在《万象更新Women's Health》播客的听众群里，渐渐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姐夫们”。

苹果在40岁时迎来了更年期。第一次出现潮热时，她直接告诉了在外地出差的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热。”丈夫没有敷衍，而是提议她记录下每次冒汗的时间间隔。等丈夫出差回来，两人拿着那张时间表一个个核对，发现潮热的确是有规律的。“那一定是身体在告诉我们，某些地方不对。”丈夫说。

他一期不落地听完了《万象更新Women's Health》的所有科普节目，还去翻阅了大量营养健康书籍。知道这个阶段的女性钙质会流失，他开始督促妻子运动、为妻子亲手准备营养早餐、吃钙片，并在日常的家庭饮食清单里，长年备上了黄豆。

苹果觉得，她和母亲那一代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会直接告诉伴侣身体上的不适。“上一代人，不说，不适就转化成情绪，要么暴躁，要么抑郁。”

2024年，南西在深圳举办了一场线下听友会，“苹果姐夫”也早早到了现场。在分享环节，他最后一个发言。

他说，了解更年期，自己也是真正的受益者。2021年，苹果情绪低落、变得爱哭，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已故的母亲。在他青春期阶段，母亲总是没来由地发脾气，动不动就骂他，嫌弃他长得丑。母亲离世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跟母亲对话。

直到中年，他才替当年那个委屈的男孩找到了答案：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被困住了，孤立无援。他终于理解，也终于释怀。

做播客这几年，南西陆续听到一些令她欣慰的反馈。有医生告诉南西，听了节目后，更多的患者，尤其是重症患者愿意走进诊室。一个听友告诉南西，自己的妈妈重新开始看言情小说，重燃对爱情的想象。

在自然界中，除人类之外，虎鲸是极少数被确认具有更年期的物种之一。对于绝大多数哺乳动物而言，丧失生育能力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在虎鲸的种群里，雌性虎鲸在40岁失去生育能力后，甚至可以活到80甚至90岁。

在漫长的后半生里，虎鲸祖母是整个家族的引航者。它们可以凭借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在大海中带领后代找到行踪不定的三文鱼群。虎鲸祖母不再生育，却能用她的智慧，增加族群生存的可能。

大多数人类女性在50岁左右绝经，而寿命可达80岁。这意味着，在失去生育力后，女性还有整整三分之一的人生要度过。

这不是人生的垃圾时间。

某种意义上，每个开口讲述更年期的女性，就像虎鲸一样，她们用真实的痛楚与生命经验，带领海域里千千万万其他的女性找到三文鱼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