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最大尺度，是保持贪婪，愿赌服输_时尚芭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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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东京女子图鉴》播出。水川麻美饰演的斋藤绫从秋田来到东京，一路换工作、换男友、换住处，也一路从三轩茶屋搬到惠比寿、银座等不同街区。她对城市的想象，落在一个个具体得近乎残酷的指标上：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挣多少钱，和什么样的男人交往，到了什么年纪应该结婚。她不断向前走，也不断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落后于别人。

斋藤绫只是“女子图鉴”其中之一。一座城市容纳着万千女性的生活样态，她们年龄不同，职业不同，欲望不同，对爱情、事业、婚姻和消费有各自的判断。《东京女子图鉴》播出后的十年间，越来越多的“女子图鉴”和女性故事陆续上演。在“女子图鉴”提供的女性样本里，我们是否也从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选择？旧的评价体系退场之后，荧幕上的“女子图鉴”是否又制造出了新的“好女人”标准？

重新看《东京女子图鉴》，会感慨这部剧在呈现女性物欲时所保持的那份中立。斋藤绫想住进更好的街区，想穿漂亮的衣服，想拥有体面的工作和令人羡慕的伴侣，她甚至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与“别人怎么看自己”有关。第一集开篇，还是少女的绫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成为一个备受别人羡慕的人。这个愿望谈不上高尚，却非常诚实。

这种诚实在今天反而显得稀缺。我们已经习惯为女性的欲望寻找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释。买房可以被解释成安全感，赚钱可以被解释成独立，努力工作可以被解释成自我实现，选择条件优渥的伴侣也需要被赋予某种关于亲密关系质量的理由。纯粹的物欲、虚荣和攀比，却很少能够堂堂正正地留在女性角色身上。

绫没有太多这样的顾虑。她知道自己在比较，也知道自己想赢。她会因为别人住在更好的地方而羡慕，会因为朋友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而不甘，也会在进入新的生活圈层之后，迅速发现那里还有更高的标准。她的欲望始终具体，甚至有些世俗，因此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有一种直接的力量，想要就去争取，得到了就继续看向下一个目标。

剧集对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它没有把绫的虚荣拍成值得鼓励的生活哲学，也没有用一个接一个的失败惩罚她的贪婪。她受益于这样的自己，也受难于这样的自己。野心让她获得了更好的工作，比较心推动她不断向前，想要过得更好成为她抵御平庸的重要动力；与此同时，她很难真正安于已经拥有的东西，因为每一个新的位置都意味着新的比较。

这也是为什么剧中那些戏份并不算多的女性角色同样重要。公司里的女强人、以恋爱关系谋生的职业女性、不同年龄和婚姻状态的女人，她们都拥有自己的生活逻辑。有人把事业看得很重，有人更看重爱情，有人愿意进入婚姻，有人享受单身，有人希望获得更多物质，有人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剧集很少急着替她们排出高下，也很少要求她们最后走向同一个答案。

于是，“东京女子图鉴”才真正成立。

“图鉴”记录的不是某一种标准的东京女性，而是同一座城市里彼此不同的女人。她们甚至可以互相看不顺眼，也没有必要彼此理解，但她们都真实地存在于这座城市之中。斋藤绫只是其中一页，她的虚荣、野心、嫉妒和贪婪也只是女性经验的一部分。

到了最后一集，年近四十岁的绫仍然说：“像我这样贪婪的女人们，百分百不会满足于眼前的幸福。”在更加清晰的自我辨认中，她依然没有把自己的欲望修正成一个更体面的答案。欲望因此不再只是人物身上的某种缺点，成为理解一个人的入口。

很多关于女性的叙事，最终都会走向一个答案：她应该怎样生活，什么选择值得肯定，什么欲望需要克制，怎样才算真正获得了自我。但《东京女子图鉴》最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把这个判断暂时悬置了。它让女人保留欲望，也保留矛盾；允许她既清醒又虚荣，既独立又渴望被爱，既知道比较没有尽头，又无法停止比较。一个女人因此可以拥有完整的人格，而无需先证明自己的选择具有某种道德上的正当性。

十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关于都市女性的故事出现，更值得追问的恰恰是——这些叙事究竟在呈现更多元的女性面貌，还是在制造更多关于女人应该怎样生活的标准？

《东京女子图鉴》之后，“女子图鉴”逐渐成为一种典型的都市女性叙事。《北京女子图鉴》《上海女子图鉴》《台北女子图鉴》陆续出现，将相似的故事放进不同城市的语境里。

当然，不只是“女子图鉴”系列，女性题材的影视作品从《我的前半生》《三十而已》到《理想之城》《爱很美味》《好事成双》《玫瑰的故事》，都市女性不再只被放进“事业与婚姻”的二选一里。她们的职业选择、爱情观、家庭关系、自我意识，以及对于身体和年龄的理解，都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叙述空间。

今天的女性角色越来越丰富，观众对于女性角色的期待也越来越精细。希望她独立，又希望她懂得爱自己；希望她有事业，又希望她拥有生活；希望她追求爱情，却不能把爱情当成全部；希望她有野心，也希望她松弛；希望她保持自我，还希望她能够处理好家庭与工作的关系。

当“独立女性”成为一种流行身份，女人需要证明自己有事业、有收入、有边界、有审美；当“松弛感”成为新的生活理想，她又需要证明自己能够从竞争中抽身；当自我成长成为时代热词，她甚至需要持续阅读、运动、旅行、疗愈，让自己看起来始终处于“变得更好”的状态。

我们在“女子图鉴”里看见了不同的人生选择与走向，同时也在不断生产新的理想坐标和新的价值标准。

更值得注意的是，今天的评价有时更难被察觉。事业、婚姻、财富属于外部标准，一个人比较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社会的衡量；独立、松弛、自洽、自我成长听起来却像是个人主动选择。可当它们逐渐成为普遍期待之后，也可能变成新的自我要求。

十年后再看《东京女子图鉴》，女主角斋藤绫依然让人感到陌生而新鲜。绫的很多选择甚至会让人不舒服。她对于阶层的敏感、对消费的执着、对他人生活的羡慕，都很难被包装成一种值得学习的女性品质。但剧集愿意让她拥有这些东西，也愿意让她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结果。她想要的东西有时非常世俗，她会嫉妒，会虚荣，她甚至不会因为故事走到结尾就突然完成一次价值观上的升级。

真正丰富的女性形象，也许应该包含这些无法被轻易归类的部分。一个女人可以很有事业心，也可以在某个阶段把爱情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知道独立的重要，也可以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也可以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改变。她甚至可以做出自己后来会后悔的选择，可以承认自己拥有一些连自己都不太喜欢的欲望，这些部分没有必要都被解释为成长。

十年间，我们越来越擅长谈论女性的主体性，也越来越擅长创造新的女性类型。从“大女主”到“独立女性”，从“搞事业”到“松弛感”，女性终于拥有了比过去丰富得多的语言来描述自己。但是当一种身份成为流行，也会形成新的支配人生的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