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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结果、前额叶、MBTI,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吗?

时间:2026-09-11 14:22 来源:时尚芭莎

离开大结果、前额叶、MBTI,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吗?

【时尚芭莎网讯】时尚芭莎

网络公共空间曾经被寄予一种美好的设想:表达的门槛被降低,每个人都拥有发声的机会,不同经验、不同观点的人能够在更广阔的空间相遇、交流。我们确实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表达自由,然而随着信息不断流动、观点不断碰撞,人们却似乎越来越难进入一场真正的讨论。语言暴力、网络争吵、阵营对立,正在成为公共交流中的常态。那些看似关于观点的冲突,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层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如此容易误解他人?为什么越来越依赖标签去理解一个复杂的人?

理性沟通,并不意味着消除所有分歧。恰恰相反,它始终建立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之上。在人人拥有表达权利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重新学习一件看似简单,却越来越困难的事情:如何说话、如何倾听,以及如何与一个和自己不同的人共同生活。

在人类漫长的传播史中,表达始终是一种稀缺资源。从印刷时代到广播电视时代,公共表达几乎都掌握在少数机构和专业媒介手中。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声音,只能停留在私人空间,或者在熟人社会中有限流通。

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一块屏幕、一个账号,每个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麦克风”。公共表达第一次摆脱了身份、职业与媒介机构的限制,成为一种几乎人人都能行使的权利。

德国社会理论家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曾描绘过一种理想的公共领域:不同身份的人脱离权利和资本的差异,以平等的身份进入讨论,通过理由、论证与协商形成公共意见。互联网诞生之初,许多人相信,它或许能够无限接近这种理想,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公共事务与议题,提出自己的观点。

《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第五季海报  

然而,公共领域的扩张,并不意味着公共讨论能力的同步增长。社交平台降低了表达的门槛,却无法自动培养论证、倾听与回应的能力。当越来越多人同时进入公共空间,讨论也逐渐从一种需要学习的公共实践,变成一种随时发生的日常行为。

传播学者尼尔·波兹曼提醒我们,媒介从来不是中性的容器,它会反过来塑造信息的内容与表达的形式。电视时代如此,互联网时代同样如此。今天的社交平台,并不天然奖励复杂、完整、富有耐心的表达,相反,它更偏爱那些能够迅速激发情绪、制造冲突、引发互动的内容。一句犀利的话往往比一段完整的论证传播得更快,愤怒、讽刺、反击、站队这些能够迅速调动情绪的语言,也更容易成为算法推送的对象。

《娱乐至死》   

[美]尼尔·波兹曼 著    

章艳 译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公共表达理解为一次讨论,而更像是一次表态;语言的功能,也从交换意见逐渐转向展示身份。人们越来越习惯宣布自己的立场,观点不断后退,身份不断前移;论证越来越短,判断越来越快。语言也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新的功能。它不再只是表达思想的工具,也成为划分阵营、确认身份、凝聚群体的符号。那些原本用于分析社会现象的概念,被不断压缩成可以快速传播的标签;复杂的问题则被简化为一句能够迅速完成立场识别的判断。

“语言的表达首先是一种自我期待。”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在线下活动中曾指出这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这句话点出了公共表达最深层的心理机制。每一次发言,其实都包含着对理解、回应的期待;当这种期待落空、回应变成误解、反驳甚至羞辱,表达便很容易转化为愤怒,而愤怒又进一步推动语言变得更尖锐、更激烈,形成新的攻击与防御。

于是,语言形成的暴力滋生于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公共情绪:如果不能说服你,至少要压倒你;即便不能获得理解,也不能轻易退出。

互联网赋予了每个人行使表达权利的可能,也放大了表达中的情绪、欲望与焦虑。公共空间越来越鼓励即时回应,却越来越缺乏耐心讨论;每个人都拥有说话的机会,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学习如何说话。

1953年,阿瑟·米勒创作戏剧《萨勒姆的女巫》,重现了17世纪末美国塞勒姆镇的猎巫事件。故事中,几个女孩关于“巫术”的指控逐渐演变成一场集体狂热。人们关心的不再是事实本身,而是一个人是否站在“正确的一边”。怀疑成为证据,沉默成为可疑,辩解反而被理解为心虚。剧作家米勒借由这场宗教审判真正想讨论的,是人处于群体压力之下如何放弃复杂判断。当一个社会开始依靠简单标签区分敌我,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便让位于迅速的归类。

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很多争论开始得如此迅速,以至于人们常常还没有理解一个观点,已经完成了对说话者的判断。关于婚姻的讨论可能迅速被归入某种性别立场,工作分享可能被解释为某种阶层经验,一个人的生活选择,也可能因为几个关键词,被放入熟悉的叙事框架。

这种现象背后,隐藏着人类理解世界的一种基本机制,那就是分类。

MBTI测试将人格划分为16种类型    

面对复杂的现实,分类建立了秩序,也降低了理解世界的成本。英国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在《洁净与危险》中指出,人类社会总是通过分类来组织经验,通过划分边界理解什么属于“秩序”,什么属于“混乱”。分类本身并非问题,它是人类认识世界不可缺少的方式。

真正的问题在于,互联网时代,分类从帮助理解的工具逐渐变成代替理解的答案。今天,一个人在公共空间出现时,其人格往往先通过标签被他人看见。MBTI、原生家庭、依恋类型等流行概念为人们提供了快速理解自己的语言,也提供了一套快速判断他人的方式。

这些标签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们回应了现代人的一种焦虑。在越来越复杂的社会中,人们渴望找到一种简单明确的解释,确认自己是谁,也确认别人是谁。社会心理学家亨利·塔吉费尔提出的“社会认同理论”(Social Identity Theory)认为,个体会通过群体归属建立自我认同,并倾向于区分“我们”和“他们”。这种划分帮助人获得归属感,但也可能让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被进一步强化。

电影《律政俏佳人》    

当这种机制进入网络空间,对话与交流的起点不再单纯围绕事件本身,而滑向身份判断。这一现状恰如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框架分析》中所提出的,欧文认为人们理解现实依靠一定的“框架”(frame)。框架帮助我们解释正在发生什么,但同时也限定了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当一个事件进入某种固定框架,人们往往会按照已有的理解去寻找信息,而忽略那些无法被框架容纳的部分。

每个人进入交流时,都带着自己的经验世界。我们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处境,也希望自己的表达能够得到回应。但现实中的另一个人,并不天然拥有与我们相同的经历、知识和价值坐标。

电影《死亡诗社》    

然而,互联网的传播机制往往不鼓励人停留在这种复杂状态中。平台更偏好明确、快速、容易识别的信息,而复杂观点需要时间展开,也需要耐心理解。于是,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寻找一个能够迅速定位对方的位置,而不是花时间进入对方的经验,标签因此成为一种沟通的捷径。

真正的对话,首先需要承认一个事实:人永远比标签复杂。一旦试图用某个词解释一个人,用一种身份概括一种经验,对话便开始偏离。而理性交流的困难,恰恰在于抵抗这种简单化的冲动。

德国社会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在《交往行动理论》中提出,人与人之间真正有效的沟通,建立在“理解取向”的基础之上。也就是说,交流的目的并非只是让自己的观点被表达出来,而是在互动过程中努力达成某种相互理解。

然而,在今天的公共空间中,我们越来越容易陷入一种困境:每个人都急于表达,却缺少接收他人的准备。我们习惯把对话理解为观点的交锋,却忘记了对话首先意味着面对一个具体的人。

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讨论“公共空间”时,提出了复数性(plurality)这一重要概念。阿伦特认为,人类共同生活的基础,恰恰在于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拥有不同的经验、视角和位置。公共空间的意义,正是让不同的人能够在共同的世界中呈现自身。

这也意味着,真正的倾听首先要求我们承认,对方拥有一个与自己不同的经验世界。

这一点在今天的互联网环境中尤其困难。社交媒体将交流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和文字之中,我们往往看不到一句话、一个观点背后的经历。在信息高密度传播过程中,复杂的经验与背景被迅速剥离,只留下一个等待被判断的句子。我们习惯用已有经验理解别人,却忘记了别人并不只是我们经验中的一个样本。

汉娜·阿伦特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在谈到互联网时代的对话时,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他认为,成熟的对话者需要给予对方进入话题的时间和空间:“成熟的对话者应该期待他人有进入话题对话的意愿,并给予他们时间去组织想法、语言和姿态。”

这种“等待”,正是倾听的一部分。

倾听并不是一种被动行为,它要求我们主动创造一个空间,让另一个人的经验能够展开。社会学家哈贝马斯对于理性沟通的设想,并非建立在所有人拥有相同观点之上,而是建立在参与者愿意进入一个相互理解的过程之上。

一个社会真正成熟的标志,并不在于所有人都能够迅速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在于不同观点出现时,人们是否仍然愿意给予彼此理解的机会。当我们愿意听见来自与自己不同的立场与观点,即便意见无法统一,依然能够保留彼此作为人的关系,公共讨论才真正开始发生。

电视剧《爱情怎么翻译》   

如果说互联网时代最大的沟通困境在于,每个人虽然拥有了表达自己的机会,却越来越难抵达彼此,那么问题的出口并不在于消除分歧。毕竟,人类社会从来不是建立在完全一致的基础上。不同的生活经验、文化背景和价值判断,使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位置理解世界。

当差异出现时,我们如何继续与他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电影《降临》中,人类面对外星文明时,困难首先出现在理解的边界上。当一种陌生的语言降临地球,人类本能地试图将它纳入已有的认知体系,用熟悉的经验解释未知的存在。军方将无法理解视为潜在威胁,而语言学家露易丝则选择暂缓判断,试图进入对方的语言逻辑,理解一种不同于人类的世界观。影片最终提出的问题,与其说关于外星生命,不如说关于人类自身:当我们面对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他者时,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对方也拥有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

电影《降临》    

这也是今天公共讨论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并非只是为了传递信息,而是在互动过程中不断寻找相互理解的可能。这样的沟通建立在一种基本前提之上,那就是参与者愿意把对方视为一个能够回应、能够理解的主体。

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在《自我作为他者》中曾讨论过一个重要的问题:人如何认识自己。利科认为,自我并不是一个封闭完成的存在,我们对自身的理解,始终发生在与他人的相遇之中。一个人的经验、判断甚至身份认知,都会在与他人的交流和碰撞中不断被重新确认、修正。

这也意味着,沟通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面对另一种声音时,意识到自己的理解始终存在边界。我们看到的世界,永远只是从自身位置出发的一种观看。

因此,倾听并非简单地接收信息,而是一种暂时离开自身位置、尝试进入他人经验的能力。当不同的声音出现,允许它拥有被理解的可能。这种允许,更接近一种公共生活中的耐心,意味着我们暂缓回应的冲动,先去理解一个人为何会站在他的立场上,形成这样的判断。

现代社会需要这样的耐心。哈贝马斯对于公共领域的设想,正是建立在持续交流的可能性之上。公共讨论的价值,并不追求最终产生一个所有人都接受的答案,而在于人们能够在交流过程中检验自己的观点,并理解他人的理由。

回到今天的网络空间,我们或许无法期待所有讨论都能走向共识。意见的分歧会持续存在,价值的冲突也不会消失,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只能停留在各自的阵营之中。

理性沟通所追求的,是在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时候,仍然保留理解的意愿。这是一种需要被重新培养的能力。当我们重新学习如何表达,也重新学习如何倾听,公共空间才可能重新成为人与人相遇的地方。那里不必只有一致的声音,也可以容纳犹豫、修正和不同答案。

电影《疯狂动物城》    

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着经验的距离。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经历的困惑、选择与挣扎,很难被他者完整复制。正因为如此,交流才显得重要。沟通的目的并非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而是承认差异存在的同时,让我们仍然有机会靠近彼此,在自我确认与修正之间,保持理解世界的开放性。

编辑|高钰涵

撰文|黎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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