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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初,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上野千鹤子受邀与北京大学人文特聘教授戴锦华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进行了一场关于女性主义的对话。那段时间正值中国刮起“上野千鹤子热”,包括中国读者在内的东亚女性,从上野千鹤子的书中找到了表达自我与描述处境的语言。
在东亚文学语境中,越来越多的女性叙事空白被填补。日本诗人、作家伊藤比吕美以《闭经记》和《初老的女人》为代表,将女性身体的变化直接置于文本中心,把闭经、衰老、身体失控这些长期被羞于言说的经验,转化为可以被阅读、被讨论的文本。
我们邀请从事日语文字翻译工作、翻译过《闭经记》《身后无遗物》《初老的女人》等作品的译者蕾克,讲述她在翻译作家伊藤比吕美作品、与之相处的过程中,如何理解那些关于女性的日常经验与身体情绪,以及这些身体情绪何以在东亚女性文学的创作中如此重要。
伊藤比吕美,日本现代诗诗人、小说家、随笔作家、翻译家。1955年生于日本东京,1978年以《草木之空》出道,引领80年代女性诗潮。1999年,作品《拉尼娜》获野间文艺新人奖;2006年,《河原荒草》获高见顺奖;2008年获紫式部文学奖。著有《闭经记》《身后无遗物》《初老的女人》等作品。
“热翻了。”
这是《闭经记》的开篇第一句。一句成段。《闭经记》发表于2013年,是日本诗人兼作家伊藤比吕美女士的一本随笔集。内容如书名,描写的是作者在更年期时身体、心理和家庭环境的诸多变化。
作为译者,我至今记得自己初次面对它时的犹豫。面对伊藤比吕美大胆无畏地对女性更年期的心态描写,尤其原文第一个字,是汉字的“糞”字,那种陡然而来的视觉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令我无法不暂停为之犹豫。
伊藤比吕美的写作,在当代日本女性文学的谱系中呈现出一种近乎“以身体为语法”的独特姿态。无论是在《闭经记》中对更年期的细密记录,还是在《初老的女人》中对衰老状态的持续凝视,她都拒绝将女性经验抽象为温和、体面的隐喻,而是执意把书写重新拉回到肉身之上,使月经的消失、激素的波动、欲望的转移与情绪的失衡,成为叙述的起点与核心内容;在这样的写作逻辑中,身体不再是被观看、被修辞的对象,而成为能够发声的主体,从而使那些长期被遮蔽、被羞于启齿的经验,第一次以未经修饰的形态进入文学的中心。
《闭经记》[日] 伊藤比吕美 著 蕾克 译
《闭经记》篇幅不长,翻译它,我只用了二十一天。然而它给我留下了巨大的影响。我与作者伊藤女士一样,都背负着女性、母亲、妻子、女儿的多重身份。伊藤女士是人生前辈,她口语化的遣词造句,既率性,又细腻。在伊藤女士的作品中,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触,是她描写自己的女儿经历青春期长大成人:“女儿们在反扑过来杀我。大女儿已经杀完了我,离开家,确立了她自己。我毫无招架地被她杀死了。然而母亲是强韧的,会在绝地慢慢苏生,冒出新芽。”
翻译至此,暂时丢开译者身份,作为读者,作为一个母亲,我流泪了,与伊藤女士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杀”字出现在描写母女关系的字句里,很暴力,很惊悚,然而再没有其他描写能比它更精准。我翻译其他作者描写母女关系时,我使用过类似“弑母”的表达,但在伊藤女士这里,就是最直接最口语的“杀”,只有这个字能表达那种亲子关系里独特的暴力性、纠葛与诗情。
2024年,我应邀与伊藤女士一起在国内几个城市的大学和书店里做交流活动,来场读者几乎都是女性。她们纷纷表示:“我可太喜欢伊藤比吕美老师了,觉得她就是我的姨妈。”“今天我必须来,因为《闭经记》写的就是我,就是我!”
伊藤女士现在年近七十岁,20世纪80年代以诗人出道,她抗拒“女流诗人”或“女诗人”的标签,厌恶标签里被突出的那个“女”字。同时,她几十年来的作品,贯穿如一的主题,是对女性身体和内心感受的叙述:年轻时的进食障碍,怀孕时的身体感受,生育后对母亲身份的忐忑不适应;面对在青春期里彷徨挣扎的女儿,以及父母的疾病和死亡,作为母亲和女儿的痛苦和无力;更年期的身心变化,与女友的战壕友情,与伴侣在心理和性事上的纠结;进入老年时的真实孤独。她凝视自身,用坦率而直白的语言做自我表达,为无数女性发声。
电视剧《住宅区的两人》
看到现场女性读者的热烈反应,伊藤女士问我,她被翻译成欧美各国语言的作品,大多是诗,但在亚洲,生活随笔最能引发共鸣,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或许是作品中袒露了软弱和疑问,没有过分深情地沉浸在痛苦当中,同时不美化,不居高临下好为人师,就像伊藤女士自己说的:“做自己,表达自己。”因为无畏,所以光明。也许东亚女性更明白这种压抑气氛中的光明多么珍贵。
在交流活动中,我还告诉她,“杀”和“死”这样的文字细节最令我感动,也是我作为译者最认真处理的地方。很奇妙,女性之间的互相理解,往往是有捷径的。通过连续翻译她的作品,我的身体里融入了她的一部分。而她,在听我讲述那一刻,眼睛里现出了熠熠亮光。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电视剧《重启人生》
2025年秋天,我去了熊本,应邀去伊藤女士家里住宿做客。
翻译过她的五本书,等于作为译者以一个字一个字的细致程度间接抚摸了她的人生,或者说,相当于凝视并学习了一个女性的生命途径。若将她置于从吉本芭娜娜、川上未映子到村田沙耶香的当代日本女性写作脉络中加以思考,可以发现,伊藤比吕美所代表的,是一种更为激进的转向,她不仅延续了女性文学对身体与社会规训的关注,更通过去美化、去中心的写作,让读者发觉,她所书写的主题,是在渐渐老去中如何面对身边友人的接连离世,如何面对孤独。这些都是无法用“优雅”或“体面”粉饰掩盖的真实课题,也是每个女性生命中无法回避的部分。
伊藤女士的公寓位于熊本市边缘,临河,落地窗外便是长满绿树和野草的河堤,正如她在文章中的表述,绿得狞猛而肆意。“狞猛”和“肆意”这样的词,在她的世界里并非贬义,而是真实的生命状态。
公寓几个房间的天花板上、窗台上、梁柱上到处悬挂着缠绕着绿色植物,有的粗壮,已生多年,有的是泡在水瓶中的细弱叶茎,刚在断口处新生出洁白根须。墙上挂着她的女儿们幼年时的拙笔画,挂着她去世的伴侣、去世的父亲画的油画。几只猫躺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悠闲地睡着。一条外观威武的德国狼狗对客人露出了本来的腼腆性情。
她的卧室里,还有一只从野山上收留回来的天然野狗,依然保持着极度惧人的天性,无法接近生人,缩在她的卧室里不敢出来,甚至抗拒颈环,仿佛有与之相关的深刻心理创伤。几个房间布置得随意而舒适,清新而整洁。一个自在的生命场。她在关照这些的同时,仿佛也在获得力量,关照自身,做自我疗愈。
图片来源:伊藤比吕美个人社交媒体账号
这些情景里,有生而为人的孤寂,有与之抗拒的生机,让我深有感触,这些都真实诠释了她的文章字句,她是个以笔写心释道之人。因为活得坦率,所以写得率真。真,是最打动人、最引发共鸣的力量,不受限于桎梏。
她带我去附近山上,给我看一棵“像她的树”。那棵树长在苍郁的树林间,粗壮,枝叶奔放,根茎从地下挣脱而出,蜿蜒匍匐在地面上,有痛苦扭曲过的痕迹,呈现着抗争着活下去的力量。我们一起默默看着,无须多说,我能看懂,也忽然感知到了,她在“杀”和“死”等等字里寄托了什么。这一刻,单纯作为读者,我对这些字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做客期间,我花了很长时间,对伊藤女士做了采访。其间,我问了她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为什么写作?”她简短地回答:“不写我活不下去。”我又问:“你畏惧吗?”她回答:“当然了,因为有畏惧,所以要写下去,这就是武器。”
特邀作者 蕾克
译者,2014年开始从事日语文字翻译,主要译书有:伊藤比吕美《闭经记》《身后无遗物》《初老的女人》、多和田叶子《献灯使》《捕云记》、坂元裕二《花束般的恋爱》、铃木凉美《献给爱与子宫的花束》等。
编辑|高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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