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舞剧《咏春》：当中国功夫成为一种世界语言

舞剧《咏春》的创作契机，根植于深圳深厚的非遗创新实践土壤。深圳对香云纱这项国家级非遗做好保护、传承与创新，诞生了一批在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香云纱原创设计品牌，我们一直认为香云纱非常适合借助舞剧这一舞台载体，讲述属于它的东方文化故事。

创作之初，我们便和韩真、周莉亚这对“双子星”导演团队探讨，如何把香云纱元素融入舞剧创作。随后我们一同赴佛山采风，佛山作为咏春功夫的重要发源地，功夫文化底蕴厚重。正是在实地走访采风、素材不断积累碰撞的过程中，双子星导演巧妙地将咏春拳、香云纱两大非遗融合到舞台表达之中。双非遗的设定并非预先主观设定，而是采风实践中自然迸发的创作灵感，由此开启了舞剧《咏春》的整体创作。

双线叙事是韩真、周莉亚两位导演的核心创意。叶问是家喻户晓的功夫英雄，但他也是一位坚守初心的追梦人，一生致力于推动咏春拳的传承与发展。而剧中深圳电影剧组的角色大春，同样怀揣艺术理想，两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另一方面，关于叶问的影视作品已有很多，单线叙事很难跳出既有的表达方式。上世纪90年代，深圳曾深度参与香港电影摄制，见证了香港功夫电影的黄金时代。作为深圳本土文艺院团，我们希望通过电影剧组这条叙事线，融入深圳自身的城市文化记忆。

两条线索相互对照，将叶问与当代电影人的追梦故事并置，并结合电影蒙太奇手法与舞武相融的舞台语言，带给观众不同以往的观演体验。

咏春绝不只是拳脚招式，它的精神内核深植于那句代代相传的咏春祖训——“勤练习，技不离身；养正气，戒滥纷争；当处世，态度温文；扶弱小，以武辅仁。”这四句话，前一句讲修技，后三句皆为修身，讲的正是中国人向内修身、向阳而生的生命力量，是平凡人身上的坚守、坚韧与热血风骨。

我们不去刻意渲染炫目的武打技巧，重在传递中国人温润而有力量的处世哲学。所谓“扶弱小、以武辅仁”，是不滥用武力、以强凌弱，而是以一身武艺匡扶正义、护佑乡邻；是习武之人在他人受欺压时挺身而出，也是把所学倾囊相授，让更多人不再弱小。叶问正是以此自律：初到香港虽陷困境却不骄不躁，身怀绝技却不事张扬，街坊被黑恶势力欺压时敢于出手，更在晚年放下门派之见，将咏春无私传予世人。从挂牌到摘牌，从“开咏春一扇门”到“心中无门”，他完成的正是一个武者对“坚守传承”最动人的注解。

同样的精神，也照见戏外那条追梦的线索：灯光师大春和剧组众人坚守热爱、彼此扶持，正是“不是只有站在光里的人才是英雄”。所以《咏春》最想留给观众的，不只是招式的酣畅，更是这份跨越时空的坚守与仁心。我们希望观众感受到，非遗不是陈列在展馆里遥远的历史符号，其中蕴藏的精神力量，时至今日依然能够照亮、鼓舞当代的每一个普通人。

对于韩真、周莉亚两位导演而言，本次创作最大的挑战，是在舞蹈艺术领域完成一次突破性探索：把武术和舞蹈真正有机融汇在舞者的肢体表达之中。武术与舞蹈的发力逻辑、身体体系截然不同，这不仅对演员是巨大考验，在舞蹈肢体表达的学术层面，也是一次全新尝试。

团队开展大量研究、反复打磨试验，不断探索如何运用舞蹈的艺术语言，去传递武术背后的精神内核，而不是简单复刻武打动作。经过一轮轮推敲调整，最终实现“武中有舞、舞中见武”的舞台呈现。

我们前后投入整整一年时间，邀请咏春拳、八卦掌、螳螂拳、八极拳等多项武术的非遗传承人，其中也包含叶问系咏春传人，专门为舞蹈演员开展系统武术教学，后续又开展五个多月的集中创排打磨。这套训练，既是对技艺的传承，也是对武学精神的坚守。

这部舞剧“含武量”很高，对舞者身体消耗极大，尤其是承担功夫戏份的主演，每一场完整演出都十分耗费体力。在为期一年的巡演历程中，发生了许许多多动人的幕后故事，既见证了演员之间彼此扶持结下的深厚情谊——如剧中“扶弱”般的深厚情谊，也见证他们在技艺、精神层面的同步成长——他们不仅是舞者，更成了武术精神的传承者。

舞剧舞台设计的巧思，首先体现在转台，依靠转台实现两个时代场景的自由切换，借鉴影视蒙太奇叙事手法，完成古今时空的流转交替。同时舞台配置五块大型板式装置，提取岭南骑楼建筑风格，还原20世纪90年代香港的城市气质。依靠板子推、拉、伸、移的动态变化，灵活切换不同戏剧场景。整套舞台装置把双线叙事的时空感具象落地，服务于整部作品传承与回望的核心主题。

这正是我们双非遗创作理念的实践。咏春拳刚劲有力，香云纱温润沉静，一刚一柔两项非遗在舞台上相遇，呈现出独特的东方美学。香云纱素有“软黄金”之称，其传统染整工艺扎根岭南水土，也承载着人们对故乡的情感。

剧中叶问、各位宗师及“响云”女子群舞的服饰，都运用了香云纱面料。它独特的肌理、色泽与厚重的质感，丰富了舞台的视觉层次，也让传统工艺之美更加直观。

在港澳及海外巡演时，香云纱还能够唤起华人观众，尤其是广东籍观众的故土记忆，让这项非遗成为连接舞台与观众情感的纽带。

舞剧服饰由阳东霖担任设计，深圳本土香云纱设计师邢莉莉担任顾问，为传统工艺与舞台艺术的融合提供专业指导。

传统香云纱面料较为厚重硬挺，难以适应大幅度的舞蹈及武打动作。因此，我们在保留香云纱独特肌理与色泽的基础上，改良面料复合工艺，优化服装剪裁，使其适应跳跃、格斗等高强度动作。同时，通过武馆人物与剧组人物不同的服饰细节，兼顾传统文化特色与舞台表演的实际需求。

香云纱自带哑光且层次丰富的岁月质感，为舞台渲染出浓厚的东方氛围感。舞台灯光打在面料之上，会流淌出其他面料无法复刻的温润厚重光泽。香云纱不只是一件演出服饰，它把岭南非遗的物质肌理直接呈现在观众眼前，让观众可以直观看见、切身触摸到非遗之美，让双非遗的文化表达，从故事叙事延伸到直观的视觉感官层面。

一路走来，海外巡演的每一站都令人印象深刻。首次赴新加坡演出时，一位当地观众看完后深受触动，不仅上台表达对咏春的喜爱，还盛情邀请全体演职人员第二天前往新加坡摩天轮游览。之后在英国、法国的演出中，八成以上都是外籍观众，不少人看完后热泪盈眶。那一刻我们真切体会到，文化虽有地域差异，但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舞剧所诠释的追梦拼搏与侠义精神，同样能够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俄罗斯、加拿大、韩国的演出也收获了热烈反响。尤其是韩国安东站，演出结束后，观众起立鼓掌，久久不愿离场。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真挚反馈，让我们更加确信《咏春》所传递的坚守初心、扶弱济困，是全人类共通的价值观；中国故事可以通过舞蹈这一跨越语言的艺术形式，与世界观众产生情感共鸣。

中国功夫本就是世界认知中国、认知东方文化最具影响力的文化符号之一。而舞剧《咏春》，又把香云纱这一织造非遗融入作品。海外演出过程中，观众们除了对咏春拳功夫抱有极高的兴趣，同样对香云纱面料、舞剧服饰表现出浓厚的好奇心。功夫依旧是最受关注的文化载体，而香云纱则让海外观众看到中国文化更加多元、细腻的一面。

非遗走向世界，不能只是简单输出文化符号。舞剧《咏春》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以舞台艺术完成非遗活化，践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借助舞剧这样的当代艺术载体，以国际化的艺术语言进行表达，让观众在剧场中直观感受非遗之美，也让传统文化以更生动的方式融入当代审美生活。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守住非遗本身的文化内核，不改变其文化底色，并从中挖掘人类共通的情感。以美传文、以情动人，才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产生共鸣，让中国非遗真正成为可以与世界对话的文化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