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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女性文学之所以能持续引发跨地域的阅读回响,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女性生活经验的深度书写,以细密而具体的叙述,呈现女性在家庭结构、职场秩序与社会规训之间的真实处境,那些隐而未言的情绪、私人空间的经验、反复拉扯的心理以及日常生活中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渴望,开始被分享、被共鸣、被放大。
更重要的是,一种集体意识正在形成。身处中日韩三国的女性不再孤立地面对自身的困境,而是在阅读与交流中意识到:“这不仅是我自己的问题。”
于是,在文学语境中,越来越多的女性叙事空白被填补。在《潮汐图》《女人的秘密生活》等由中国年轻一代女性作家创作的文学作品中,女性不再是装饰男人壮丽生活的配角,原本分散于不同社会语境中的女性处境获得彼此照面,私人叙述进入公共讨论,并在不断被阅读与转述的过程中,生成新的意义与共识。
阅读中日韩三国的女性文学时,总能在其中惊讶地发现某种共通性。不只是关于故事中女性人物性格感受方面的共通,更多的是处境的共通。在阅读韩国作家金爱烂的作品时,我们发现对贫穷的感受是亲切的;阅读《82年生的金智英》时,我们发现对家庭和母职劳动的漠视是共通的;阅读韩国作家韩江的《素食者》,我们发现失语和痛苦何其相似;阅读日本作家伊藤比吕美的《闭经记》时,发现对月经的羞耻和衰老的恐惧是那么熟悉……
回顾三个国家的社会变迁,中日韩都在上世纪经历了现代化转型。虽然时间不同、速度不一,但东亚女性文学的背景,总体放置在东亚社会现代化的进程之中。女性文学试图描写现代女性要如何生活,这是个简单的问题,然而答案却过于复杂。传统习俗仍在,旧时观念尚存,传统和现代撞击的巨大回响里,人们用自己的身体与人生体验现代化。这种体验是全新的、陌生的、带着痛感的。身处这种剧变中,女性文学呈现的痛感,构成了东亚女性文学的集体面貌。
受儒家影响的东亚三国,长久以来遵循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模式。依循传统,女性的一生围绕婚嫁之事、相夫教子展开。传统习俗的合理性在现代化的过程中被打破。随着中日韩三国女性社会就业率的不断提高,摆在女性面前的那个问题看似是“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然而更深层的问题,指向社会转型中女性的劳动力资源如何分配。
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提出了“压缩现代性”的概念,在韩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中,经济呈现爆发式增长,社会习俗与观念还没来得及一并转变——传统与现代、本土和西方发生激烈的冲突。这种压缩现代化里的冲突与撕裂,也是东亚女性文学的共通之处。我们当然受惠于现代化,女性接受教育、进入职场、经济水平提高、生活便利、物质丰富,可是在急速转型的过程中,女性也受困于此。而女性文学,正是在书写这种现代化困境。
虽然中日韩三国有共通之处,但更多的不同体现在文学创作中。我最熟悉的当然是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作为写小说的人,在构思《女人的秘密生活》时,我最初的念头是想写缺席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的父亲,这是我熟悉的生活。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三个同父异母的女孩,从来没有见面,父亲消失多年,突然传来死讯,留下上海的房产。她们因为这套房产生活在同一个空间,虽然有半分血缘关系,但又是陌生人。
传统的生活已经不存在了。在乡土社会中,人的一生大概有其位置和轨迹,生存和安全依附于传统的社会关系网络。在既定的差序格局里,人们用家族身份、家族利益、道德规训来指导生活。可当这一切都缓慢消失的时候,人到底该怎样生活?
《女人的秘密生活》 苏更生 著
出生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多为独生子女,接受高等教育,来到城市,一头撞进了现代化的生活里。这几代离开故土的中国人,离开亲缘关系,涌入都市的同时,也意味着面对高度原子化的现代生活。人与人之间连接的泛化,自给式的生活运转,自我成为中心的同时又不断面临身份的碎片化……在流动与松散之中,每个人承担着自我意义建构的孤独与压力。
身处现代社会,女性即便无须如“娜拉”般出走,面临的选择与困境依然存在。《女人的秘密生活》中,大姐金子珍是上海人,渴望结婚生子;二姐是四川人,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任职创意总监,工作繁重如履薄冰;三妹因母亲去世,从海外归国寻找父亲,身患抑郁症。大姐想要过传统的生活,却害怕婚姻中的困境;二姐作为职场精英,生活被工作占满,在失业危机来临时彷徨失措。于是,“是否出走”早已不再是问题本身。无论停留还是离开,个体都面临难以获得稳定的生活结构,只能在流动之中反复确认自我,在不确定之中承担选择的结果。
电视剧《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文学从来不提供人生的解法,它描绘出东亚三国女性共通的感受和困惑。传统与现代、乡土与都市、家庭与工作,新旧经验的碰撞和撕裂发生在具体的人生里。这是东亚女性文学里的集体创伤和困境,我们有共通的问题,却只能各自寻找答案,不同的作家在各自的书里寻找出路。
我所选用的办法是建立对新型关系的想象。在《女人的秘密生活》中,三姐妹彼此扶持、互相关爱,建立起不单纯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关系;但我心里也有孱弱,这种美好的愿景或许未能直面现实的残酷。在各种出路中,韩国作家韩江的《素食者》走到绝境,以成为植物回应现实;日本作家伊藤比吕美在《闭经记》里描写的战斗姿态,以洒脱的精神回应身体的痛苦。东亚女性文学在各自的路径里确认困境,奋力求生。
我有时候也会想,到底什么是女性文学?我最终只能想到最朴素的答案:女性主义文学,就是女性的文学,是不在男性秩序下生存的文学。这些作品中,女性作为创作主体,去创造生命、创造关系、创造想象力,就地建立自己的生活和书写的空间。在这些不同的作品中,我看到了汹涌的自由。
这份自由的代价残酷又沉重,是娜拉出走时未曾想象过的。也正因如此,女性文学才能得以生长,让世界上一半的性别为自己的痛苦命名。那些曾经淹没在尘埃中的、难以被书写的女性经验,在此刻涌现汇聚成女性文学,令人感到痛苦却又满足。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创作过一部短篇小说集,名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讲述各种因女人离去或即将离去的男性处境;东亚女性文学仿佛在写“没有男人的女人们”,男人并非消失了,而是在讲述中失去了覆盖的重量,这或许就是东亚女作家用文学对生活作出的回答。
特邀作者 苏更生
记者,作家,
代表作长篇小说《女人的秘密生活》。
编辑|高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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