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职场乐活 > 文艺场 > 广彩之美,在于出俗而入雅

广彩之美,在于出俗而入雅

时间:2020-10-01 11:56 来源:时尚芭莎

广彩之美,在于出俗而入雅。今人观之,华彩耀动之处,既是袤袤人间故事,又是历历岁月迁延。

【时尚芭莎网讯】时尚芭莎

主笔/葛亮

小说家,文学博士。任职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著有小说《北鸢》《朱雀》《七声》《戏年》《谜鸦》《浣熊》,散文《小山河》,电影随笔《绘色》等。作品两度获选“亚洲周刊华文十大小说”。2016年“中国好书”奖得主。

说起广彩历史,得从瓷黑说起。早年从事这行当,多数来自广东的两个县——高要和台山。清同治光绪年间,考究艺人的来源,主要有两批。一批为高要、高明上六湾、下六湾、斗口墟等地人;一批为台山、开平司徒姓氏的人。这里头,以肇庆高要县人为多。


广彩艺人多出自于此,只因占地利之便。瓷黑是高要特产,为广彩绘瓷必备颜料。以端砚碎石经打碎磨粉,再磨至幼滑而成,写于瓷器,其色可永葆不褪。瓷黑制作加工烦琐,故价值如金。数百年来广彩皆采用此地瓷黑。老一辈行家每年盼望从家乡带来以备绘瓷之用,并珍而重之。可见广彩与高要渊源已久。


再一层,广彩始创人杨快与曹钧,自江西而来,第一个落脚点是佛山。当时佛山为中国四大古镇之一,开埠远于广州之先,且贸易亦较广州昌盛,故其在佛山开馆授徒。佛山离高要近,周边农民子弟便投奔此地学师,继而辗转至广州发展。

溪峡河涌,河上艇仔聚散。广州没有车水马龙,这艇便是车与马,承载着人们的生计。从这河涌,每日清晨,小艇运出彩瓷。工人把做好的瓷器装在竹箩里,从小涌里用桨橹摇向省港轮船,再从环珠码头向北转到西濠口对岸的金花庙渡口。轮船将广彩转运至港澳,环珠桥码头出龙珠桥,过凤安桥而至珠江,英国商船的货仓就设在白砚壳,当时有红烟通的渣甸、蓝烟通的太古轮船,就此输往欧洲。


一九三八年十月,广州沦陷。大火袭城,焚铺过万,人口流离,各类工厂工坊纷纷关张。广彩行自然亦受重创。大瓷坊在时代中自是首当其冲。因瓷胎奇缺,一些揽头因活头不足,借此机会对广彩工人压低工价,一部分工人因生活没有着落,被迫接受。更多艺人随波逐流,有的辗转颠沛,便去了港澳谋生。就此广彩便亦成就“港彩”之说。


笔者探访了久负盛名的瓷厂。内摆放数排靠墙通天的铁架,即使阳光昏暗,也可看到琳琅地摆满了瓷器。摆得并不整齐,东一堆、西一摞,却不凌乱,似乎有某种未曾看出的规律。花瓶、各式碗碟、茶具,甚至观音和妈祖像,参差其间。


招呼我的师傅姓段,打开了灯,才看出这瓷器颜色的斑斓,甚至闪烁着某种金属的色泽。没待我们仔细端详,段师傅说,不着急,好东西很多,先随便看看。我就在这堆满瓷器的房间里“随便看看”。但其实并不可能很随意,因为一举足,或转身,都可能磕碰到什么。在一处角落,立着半人高的大花瓶,有黛青色的假山,前面有个期艾的古装女人,坐在石凳上,眼神如诉,惘惘地看着我。


各色的杯盘碗碟,散漫而有序地堆在她的四周。其中我看到几只盘子上,有青绿色的盾甲,缠绕着红色的蟠龙。我在画报上见过,知道是欧洲贵族的家徽,这种是定制的纹章瓷,也叫克拉克瓷。如今蒙尘了。而在另一架上,摆着许多奶勺和茶杯,倒是很新。上面用单色绘着《丁丁历险记》那只著名的雪纳瑞犬,想必是为呼应近年的市场。


这时段师傅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只盘子。说,这斗鸡盘有个说法。公鸡打鸣,白菜喻财,合起来叫作“功名富贵”,是好意头呢。瓷器就是这样,每一窑的温度、颜料、瓷胎不同,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我们厂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织金都是用真黄金金粉,成本是高些。后来制的,用的是德国金釉(liquid gold paint),算是新技术,看起来明亮堂皇,长久总缺了些味道。瓷器跟人一样,老就要有老的模样。


他翻转盘子,底部上刻着“JAPANESE PORCELAIN, DECORATED IN HONG KONG”。这是日本的白胎。但后来,美国抵制中国,我爸爸因为保留了一批江西胎,还吃了官司。国人说战前,这仗是和日本人打的。瓷器仗也打,景德镇停产,局面就靠咱们广彩撑持。那时候名古屋出的瓷,多半通过大南和近藤两间洋行转口香港,每月几千箱。广彩有“亚洲”“西湾”几个磁场联合,在湾仔和苏杭街经营,与日瓷相较,终胜过一筹。


透过货架,能看到三位师傅的工作区。一人一盏小灯,各人周边都摆满了盘盏瓷器,一边是白胎,一边是画好的半成品。灯的瓦数很小,光也是柔的,笼在师傅们身上,像是一层细细的绒毛。


段师傅的头埋得很低,人被挡在一只花瓶后面,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律动。他面前贴着张杨柳青的年画,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面目十分喜庆。应该是从挂历上撕下的一页,印着花体的September。空白处写满了字。还有各种颜色的线条,大概是试笔的痕迹。

我想起了匠人的规矩,比方南京的云锦织工,如今还保留着停机掩活的传统。他们工作时,是不想被人看的。段师傅瞧出我犹豫,拍拍我的肩膀,说,嗨,我们不怕看,如今谁还理我们?你要真能看明白,学了去,算是我的造化了。


进入了工作间,果然是很狭窄的。师傅各居一隅。另两个抬首望我们一眼,微笑点头致意,立刻又埋下了头去。段师傅说,我们几个啊,司徒师傅最好彩,是广彩世家,爷爷就是揽头,从小有人教。我和邓师傅,做学徒都是靠自个看。师父面色好了,就让我们多看看。边伺候边偷师,打下手“织金釉”“填大绿”,自己琢磨。多熬熬,手艺三年出嘛。

我看段师傅桌上有七八只笔筒,里面插满了毛笔,像丛林一样。宽尖、长短、粗细不一,分插得密而有序。还有各色小碟,装着颜料。有的碟子里已经干结了。

段师傅坐下来,抄起一块布擦一擦手,道,人总说广彩万花叠锦,其实归根无非红、黄、蓝、绿、黑、金六色。我年纪大了,用得更少了。千变万化,最后还不是那几只。你看这西红加水绿,就有了茄紫。万变不离其宗。


我说,西红我知道,听人说过,专门用来画西洋玫瑰,叫Canton Rose。


段师傅点点头道,我们行内叫“挞花头”。这个“挞”字,讲究“洗花撇线”。他端起一只盘子,指给我们,一只广彩碟,分成边和心。边叫“瓜果边”。上头的寿桃、佛手和石榴,为求个好兆头。画法呢,多半用工笔。这不算难,难的是“挞花头”。我挞一朵给你们看。

他拣出一支毛笔,蘸了西红颜料。手腕一抡,笔尖在盘上已勾好的边中只一按,便轻轻扫过,笔力腾挪间,少许便是一朵活灵活现的玫瑰。花瓣间层次氤氲,明暗有致,竟如盛开在盘盏上。不起线稿,没有勾勒,全靠毛笔洗出浓淡。举重若轻,手法恰似国画所用的“没骨画法”,却并无宣纸晕染。我一时间叹为观止。

瞧段师傅画玫瑰时,胳膊一直支在一只小木箱上,问他是什么。


段师傅哈哈一笑,说,这“私伙枕箱”,可是我们广彩师傅的宝贝,人手一只。我这个是师父送的,从做学徒时就跟了我。我给你们看看,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他便抽开来,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堆满了一个个宣纸的小纸团。段师傅打开一个纸团,竟是一幅图案的线稿。你瞧,这是“织金花线”。再打开一个纸团,也是如此。他一一为我们介绍,“全翎毛”“牙边花心”“百蝶花心”。段师傅如数家珍,这些纸团大多泛黄,有些在折痕处已破损。他多年习艺的密码,全在这箱子里。

我看到角落里的一只瓷盘,上面有画作十分考究。段师傅说,这是岭南画派大家赵少昂的作品,是以画入瓷的佳作。

说起来,这一渊源可追溯到高剑父。高老先生,曾和广彩有一段渊源。当年这岭南画派的创始人物,还有一个身份,是同盟会广东分会会长。少年师从居廉,居师父去早,又拜于年长同门伍德彝,住进了伍家“万松园”。


伍家世代行商,好金石,书画珍藏更不计其数。高剑父得以遍览粤中名收藏家之藏品,“窥尽宋元各家杰作之奥秘”。其立志改革国画。来,跟法国传教士麦拉学素描,又认识了当时在广州任教的日本画家山本梅崖。


上世纪初,高剑父自日本回到广州,便挂牌成立“广东博物商会”。表面上,这是个彩瓷工厂,实际却以之为掩护,为同盟会配制弹药枪械。所谓义字当头的一段革命秘史,眼可见处,却是极其风雅的。高剑父在宝岗大街创绘瓷社,因有“二高一陈”的参与,广彩从金碧绚然,转而国画入瓷,已然具十分文人情致。


广彩之美,在于出俗而入雅。今人观之,华彩耀动之处,既是袤袤人间故事,又是历历岁月迁延。


本文原载于《时尚芭莎》10月刊 作家专栏

编辑/徐晓倩

设计/雪梅

微信编辑/Charon

©版权声明:时尚芭莎网编辑时尚芭莎,本文系时尚芭莎网独家原创,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EDITOR'S PICK 编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