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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专栏|葛亮:我们在房子中生老病死相爱相杀,所有一切,它们默默见证

时间:2017-06-09 16:40 来源:时尚芭莎

我们在房子中生老病死,相爱相杀。所有一切,它们默默见证。及时凋落,不僭越亦不媚悦。终有一日,我们发现何谓有容乃大,是身居自己造出的山川。

【时尚芭莎网讯】刘晶


主笔/葛亮

小说家,文学博士,现居香港,毕业于香港大学中文系,任职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著有小说《北鸢》、《朱雀》、《七声》、《戏年》、《谜鸦》、《浣熊》,散文《小山河》,电影随笔《绘色》等,作品两度获选“亚洲周刊华文十大小说”,2016“中国好书”奖得主。

与《造房子》的编辑不期而遇,听说投入热情编这本书,有个有趣的初衷,认为建筑师是年轻女士们考量未来先生的优选。对世人而言,或是美妙的成见。大概都觉得,這职业浪漫却又经世务实,是理智与情感的结合体。

建筑师写的文学作品,这些年多少读过一些。第一本是张永和的《作业本》,其间看了数本台湾建筑师阮庆岳的随笔,有印象的是《开门见山色》与《烟花不堪剪》。我所钦慕的一位,是安藤忠雄(Tadao Ando)。在我看来,安藤是将日常神圣化的典范。看他的作品,经常想起沈从文的一句话,要造一座希腊小庙,里面供奉的是人性。但安藤的文字,以文气论并不好看,阅读上有些发涩。我想,这便是所谓术业有专攻。

读到了王澍,多少有些意外。因是我祖父的母校的缘故,我拜访过他设计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观感独特。我读书有看序言的习惯,这书开篇便看出趣味来。作者曾经是锋利的,如他的故人所言,是一把“走来带着寒风的刀”。但多年后的字里行间,他对自己的温润变化有解释,“我首先是个文人,碰巧会做建筑”,他爱看书,却非与建筑有关的书。“任何建筑都是园林”,这句话击中了我。

进入正文,还是意外的,极少见有人从古典画意画品谈建筑。 何况他所起笔,是郭熙的《早春图》。这画为我祖父至爱,在《据几曾看》中称“动静一源,往复无际……乃有宇宙即有此山,静之至也,而变动自然。”郭熙师从北宋三家李成,自己又是很好的画论家,一部《林泉高致》,提出“高远、深远、平远”三远法。王澍对其中视点延展深邃奇妙的空间关系,有很妙的一笔,称之“如此的巴洛克”。他说回忆不出这幅画画的是树还是石头,以图名应该是树,但回忆里却是石头。我读到此处,顿觉这便是郭熙所说“冲融而缥缥缈缈”,是中国画的辩证,与西式建筑理念和而不同。王澍引童寯说“不知‘情趣’,休论造园“,亦是由画入手,物我两望、以小观大之道。

谈“齐物”的建筑观,他亦由园林谈起。不说《早春图》的气流与虚空,而谈《溪山行旅图》里的大山对真实视觉的挑战。宁波博物馆被塑造成山的片断,以连绵重建城市。以旧砖瓦砌筑传统,收藏时间。

象山校园的建设,王澍谈及下青浪的村落观察经验,同样联想至宋画的山水之道。所谓“山外看山”与“山内看山”之别,便是人与境之判。其以“何陋轩”为案,辅以倪瓒《容膝斋图》,拆解小建筑中的大空间之蕴,令人心生戚戚。说到这里,便要提沈三白,《浮生六记》言园林,提出诸多原则:“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见”是朴素的视觉衡量,王澍视其为尺度,乃建筑的幻术与对大小的异想。而实虚的表达“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这是哲匠所致的人生惊喜,生活致知。王澍则再视为其“造山”的意义。“空谷传声,虚堂习所”,引申为中国建筑的基本概念,——“空旷的虚体”,可观而不可测。

其实建筑师与画者相通,便是需将自身融于作品之境,郭熙论得确当:“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这或许正是王澍造山的意义。都市之中,人于困顿。与自然之源,便在居所拟其象形,入其境而得其意。神游内外,横看成岭侧成峰。

滕头案例馆可视为王氏的世界观之作。它也让我看清了造房子的意义。这是有腔调的建筑,幽深致远的空间剖白,模拟一种实体的历史回忆。很安慰看到王澍提到《世说》中的故事,这段落形容建筑于人的意义,得体且无可辩驳。王戎在那酒肆远处的一望,“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我们在房子中生老病死,相爱相杀。所有一切,它们默默见证。及时凋落,不僭越亦不媚悦。终有一日,我们发现何谓有容乃大,是身居自己造出的山川。

文章原载于《时尚芭莎》七月上 读书专栏

编辑/徐晓倩

发布/小松肉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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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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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芭莎》资深新媒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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